解讀馬祖潮間帶

從潮汐與海岸環境認識島嶼生物和飲食文化

作者/邱郁文 國立嘉義大學生物資源學系

潮水退去，福正至犀牛嶼間的沙礫灘逐漸露出；海水漲落與平緩坡度，共同決定了潮間帶的面貌。

退潮時，馬祖海岸像是換了一張面孔：原本浸在水下的岩礁、礫石與沙灘逐漸露出，石縫裡的佛手、貼在岩面的笠螺，以及藏在沙礫間的花蛤，也進入人們的視野。這片在高潮與低潮之間反覆浸水、露出的地帶，就是潮間帶。要讀懂潮間帶的奇與美，除了認得生物，也要看看潮水怎麼走、海浪從哪裡來，以及腳下是哪一種底質。

為什麼馬祖的潮差這麼大

潮汐主要由月球與太陽的引潮力驅動，但各地海水並不會同步、等幅升降。潮波傳入陸棚與近岸時，受到水深、海岸形狀、反射與海盆振盪等影響。馬祖位於福建沿海、臺灣海峽西北側，處在半日潮振幅較大的區域，一天通常有兩次高潮與低潮，海水漲落也相當明顯。

依早期福澳港資料，平均高潮與平均低潮相差約四點五公尺，大潮時還會更大。相較臺灣東岸及高雄一帶，馬祖的潮差通常較大；但臺灣中部西岸也有大潮差海岸，因此馬祖的潮差並非一定大於其他縣市。各地高潮出現的時間不同，應比較一個潮汐週期內的高低潮差，而非同一時刻的水位。

退潮後海岸露出多寬，還取決於灘地坡度與礁岩的高低起伏。同樣的潮差，在陡峭岩壁上只是水線上下移動，在平緩沙礫灘上卻能露出大片灘地。大潮低潮時可走得遠，回程的路卻可能隨漲潮而被阻斷。前往觀察須查閱當地潮汐表，並預留安全返回的時間。

岩石與沙礫決定誰能住在這裡

馬祖海岸的特色，是岩礁岬角、灣澳與不同底質交錯分布。各島母岩組成不同：南北竿常見花崗岩，東引以閃長岩為主，莒光也有火山岩。對生物而言，岩石裂縫、表面粗糙度及是否形成潮池，都是影響棲地的重要條件。岩石風化後的碎屑再經海浪搬運、篩選，形成沙灘、礫灘與泥沙灘，提供不同的棲身空間。

礫石，提供不同的附著面和藏身處。即使在同一座島，岩岸與沙礫灘也住著不同的生物。

與恆春、綠島常見的珊瑚礁潮間帶相比，馬祖更適合從堅硬岩岸、礫灘與沙灘認識海岸生態；相較臺灣西部大片河口泥灘，這裡的棲地常在短距離內交替出現：礁岩間夾著礫灘，澳口內則有沙灘。冬季低溫、季風及大陸沿岸水的影響，也讓不同時節的馬祖呈現不同的生物面貌。

以東莒為例，福正至犀牛嶼一帶有沙、礫石與貝殼碎屑混合的灘地，適合當地俗稱花蛤的海瓜子簾蛤等雙殼貝埋棲。牠們伸出水管，從水中取得食物，退潮後則留在底質中。

馬祖俗稱的花蛤是海瓜子簾蛤，埋棲在沙礫與貝殼碎屑混合的底質中，藉水管取得水中的食物，與臺灣一般俗稱的花蛤(等邊淺蜊)不同。

南側大埔的天然岩岸提供另一種環境：笠螺以寬大的足緊貼岩面，石鱉以八塊殼板配合身體彎曲，貽貝則以足絲固定身體。同一座島，因底質不同，就能形成不同的生物組合。

笠螺，以寬大的足緊貼於岩面，用以適應岩岸環境

風浪和潮流也在安排座位

冬季東北季風盛行，朝向東北、缺少遮蔽的岸段通常承受較強浪擊，受到島體或礁岩遮蔽的灣澳內則相對平靜。不過，迎風與背風會隨季節改變，實際浪況也受岬角、礁石及外海湧浪影響，不能只憑海岸朝向判斷棲地條件。浪大的地方，生物要能牢牢附著於底質，或躲入岩礁裂隙；較平靜處若能累積細沙、泥沙，便成為沙蚌等埋棲動物提供生活空間。

潮流持續搬運食物、幼生與沉積物。適度水流可為藤壺、貽貝帶來懸浮食物，過強的沖刷或過多泥沙覆蓋，也會妨礙這些固著生物生存。除了水流，離水時間也影響生物分布。退潮時沿岩岸由高處往低潮線觀察，可看到玉黍螺、藤壺、笠螺與貽貝分布在不同高度。這些帶狀分布，反映牠們對離水、乾燥與浪擊的耐受差異；潮池及受浪花潤濕的岩縫，又讓分布呈現局部的鑲嵌變化。

岩石上成群聚集的短玉黍螺

走在沙灘上，看似空蕩、毫無動靜的沙面，未必代表生物稀少。洞口、螃蟹攝食後留下的擬糞沙團，以及貝類水管在沙面留下的小孔，都可能透露沙下住客的蹤跡。岩岸表面看似只長滿石蚵或藤壺，岩縫間卻藏著石鱉等刮藻者、龜爪藤壺、紫孔雀殼菜蛤等濾食者，以及蚵岩螺等捕食者，各以不同方式取得食物。

地方稱千年龜的石鱉，背上有八塊殼板，寬大的足能貼附岩面，並以齒舌刮取藻類。

馬祖人稱筆架或佛手的龜爪藤壺，外形像貝，卻是甲殼類。成群附著岩縫，是牠們在浪區生活的方式。

從日常海味讀懂海洋文化

馬祖的海洋彷彿天然的冰箱，供應著新鮮海味，也讓在地人累積了代代相傳的採集與料理知識。龜爪藤壺俗稱佛手，又叫筆架或龜足，馬祖語拼音記作「pih ka^ˇ」。牠外形像貝，實際上是甲殼類，利用蔓足捕捉水中食物，常成群附著於岩縫。這種在臺灣本島餐桌上較少見的食材，連結了岩岸生態與馬祖飲食。

地方稱「蒲蠃」的斗笠螺、「薄批」的花笠螺，以及「千年龜」的石鱉，則是刮食岩面附著藻類的另一群居民。岩縫間的海葵也被稱為「蠣奶」，有油煎、油炸或煮湯的食用紀錄。地方名稱未必只對應一個物種，食材也非馬祖獨有；但地方語言、採集經驗與料理方式的結合，蘊含著深厚的海洋文化。

馬祖人稱蠣奶或[虫弟]奶，海葵是刺絲胞動物；浸水時以觸手捕捉小動物，離水時則可收縮身體，降低水分散失。

花蛤是馬祖具代表性的海味之一，但相同俗名在不同地方，可能指不同物種。馬祖人口中的「花蛤」，正式中文名稱是海瓜子簾蛤；臺灣一般俗稱的「花蛤」，正式中文名稱則是等邊淺蜊，但在馬祖稱為「沙蚌」或「沙白」。

等邊淺蜊，臺灣俗稱的花蛤，馬祖稱沙蚌或沙白。

連江縣政府委託的過往調查，記錄了海瓜子簾蛤資源衰退與後續恢復的過程，這件事情提醒我們：退潮時看似唾手可得的海鮮，並非取之不盡。保留棲地、維護棲地並持續觀察族群變化，永續利用才能讓地方海味無限延續。

親近馬祖潮間帶，不妨先駐足觀察海岸環境，再尋找生物的棲身之處。看看佛手如何深藏岩縫中、花蛤如何潛藏沙礫間，再聽聽居民怎麼稱呼牠們，看看依嬤如何採集，便能更理解這片海岸的生命與人的日常。友善的對待大海，親近時低干擾，不任意採捕；翻動石塊後輕輕放回原位，讓潮水來去間，讓生物找得到自己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