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把工具，造就一桌海味
文/ 唐溥陽
2026年9月下旬，隨著於臺南國家美術館閉展的《十人十海》特展圓滿落幕，我們帶著展出的傳統物件回到了馬祖，將它們歸還給鄉親。以此為契機，我們在東莒與北竿舉辦了兩場跨越島嶼的行動沙龍，邀請來自澎湖、馬崗與臺東成功的潮間帶調查團隊走進馬祖，與在地居民展開一場關於「海」的對話。
前來造訪的團隊不僅生活場域都靠近海邊，而且有豐富的潮間帶經驗，當大夥兒跟著東莒福正村民鄭玉貴實地走訪馬祖陡峭的礁岩，面對高低錯落的岩岸，必須手腳並用才能艱難爬行，腿腳發軟之餘，不禁打趣將馬祖的地貌形容為「侏羅紀公園」，並深刻體會到：因為不同的地形與潮水，使得臺灣各地的潮間帶採集文化演變出如此豐富的語言、工藝與飲食記憶。
語言的軌跡
對於「海邊採集」這件日常小事，隱藏在各地用語裡的詞彙，體現了人們對海岸地貌的細微觀察，即使語言不同，這些詞彙都刻劃出人們向大海討生活的軌跡。
馬祖的「討沰（thoˇ la）」：閩東語中的「討」是找尋的意思，「沰」則是潮水漲退之間的岩礁採集。
澎湖的「去（khù）海」：揉合了澎湖腔的詞語，道盡澎湖人出門即是海的生活樣貌。
馬崗的「倚山（khiā-suann）」與「藏水（tshàng-tsuí）」：長輩依據採集型態區分，站在浪尖岩石上彎腰採集稱為「倚山」，而戴上泳鏡潛水作業則稱為「藏水」。
阿美族的「micekiw」：專指在潮間帶撿拾、挖取螺貝類（cekiw）的傳統採集活動。
工藝與地貌的對話
潮間帶的地貌與潮差，深深影響了工具的形式。
馬祖大潮時潮差可達六公尺，陡峭如巨石陣的崖壁上密布著藤壺、佛手與小淡菜，玉貴哥向大家展示他將廢棄鋼筋打磨而成的討沰工具，鋼筋自帶重量且一側扁平，在面對緊貼岩壁的「蜐」（tshoeyhˊ，藤壺）、「筆架」（pih kaˇ，佛手）與「蚶囝」（kangˋ ngiang+，小淡菜）時，方能一擊撬起。
相較之下，臺灣東北角至東部海岸，因岩壁上充斥著殼長僅 1 至 2 公分的花笠螺，來自都歷部落的阿美族海女筱帆姐與馬崗團隊，則偏好使用近似「一字起子」、形似小扁鑽的精巧工具。
而在澎湖，退潮後擁有廣闊平坦的礁石與沙礫灘，發展出獨特的「叉殼仔」技術，採集者拿著長約 80 至 100 公分的金屬「刺仔」在砂礫地上試探，當雙殼貝類受到驚擾緊閉蚌殼噴出水花時，便能精準捕捉。
舌尖上的海味
沙龍現場，各團隊帶來的「海味」也引起了精彩的味蕾交流：
澎湖的珠螺膎（kuê）：去海女神龍團隊的莉棋與宜臻帶來以純粗鹽醃漬的珠螺肉，高鹽分能抑制腐壞，而珠螺自身的蛋白質在發酵過程中水解成胺基酸，轉化出濃郁鹹鮮的特殊香氣，瞬間勾起馬祖長輩早年的飲食記憶，甚至有叔叔作勢要偷帶回家。
馬崗的頭毛菜：長期深耕馬崗的文化工作者奎妙帶來在地特殊的頭毛菜，早年鮮少吃海菜的馬祖鄉親起初有些猶豫，直到有人試吃後發現烘乾後宛如海苔、口感又似肉鬆，大家才紛紛跟著品嚐。
臺東阿美族的醃漬cekiw：成功海銀行的修慈與都歷部落的筱帆姐、美娟姐帶來以溫熱水汆燙後，加入醬油、蒜頭與辣椒醃漬的花笠螺，展現出與純鹽漬截然不同的風味。
去海女神龍團隊的莉棋與宜臻帶來粗鹽醃漬而成的珠螺膎（kuê），濃郁鹹鮮風味勾起馬祖長輩的飲食記憶。
浪潮交會的沙龍現場
這次島嶼博物館行動沙龍匯集了來自四個地方的「討沰儂」，分享各自的異同之處。
潮間帶範圍較窄小、且岩石陡峭的馬祖，在耕地貧瘠且有海禁的軍管時期，出生大坵的鴻君哥，年輕時也參與了如同祖輩的海上游牧生活，端午過後會遠赴橫山（亮島）潛水採淡菜，在物資匱乏的年代大家只能赤裸著身子潛水，甚至曾發生有人遭鯊魚咬傷的憾事，後來才改穿紅色的厚長褲防護人身安全。
平坦的澎湖潮間帶有著寬廣的採捕空間，但也因為缺少遮蔽，季風來襲時人們需以玄武岩和咾咕石砌牆保護菜園。澎湖人夜間採集稱為「炤海（tshiō-hái）」，長輩總告誡「炤海時毋通貪，才袂走袂轉來」，提醒著人們要留意退路，切莫因貪採而忘了迅速上漲的潮水。
馬崗的海岸擁有廣闊的海蝕平台，早年曾大面積開挖養殖九孔，形成養殖九孔獨有的「綠、紅雙色外殼」。奎妙提及海女早期用木頭或牛角製作泳鏡，現場北竿的鴻君哥也回應道：「過去馬祖人潛水採淡菜時，使用的是銅製的潛水鏡！」兩地的工藝記憶在這一刻悄然重疊。
對都歷部落而言，海洋彷彿刻在基因裡，筱帆姐打破傳統禁忌登船記錄漁撈影像，也分享部落長輩在陸地上腰痠背痛、膝蓋不適，一到海裡就生龍活虎，把 micekiw 當作最好的日常復健。她們趁著夜色「跟著月亮走」尋找月光螺，在歲時祭儀中懂得祈求，也懂得讓海洋休養生息。
連續兩天在東莒與北竿的交流沙龍，在鄉親與團隊的熱烈對話中圓滿落幕。從一把打磨的鋼筋到一桌的海味，穿梭於潮間帶的討沰儂，用雙手記錄著島嶼的呼吸，當我們聽聞阿美族採集水母感到不可思議，而阿美族海女為馬祖人會採集海葵而感到好奇時，透過理解不同族群間的差異，進而欣賞彼此的文化，正是跨島交流最珍貴的價值。
我們期待臺灣能藉由這一條條海的路徑，找到真正屬於自己的海洋文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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